那年.

趁著回大陸廣東的時候,順便去看了一位長輩。
一位照顧我多年的長輩。

外公家是一間小小的公寓,在那個大家都還沒移民出國的時候。
家裏最多人口的時候是13個人。

自小我的身體狀況很差,三不五時經常生病住院。
當時,我的父母親都在日本工作賺錢,外公家又因為人口過多,
且聽說我身體不好,交由外人帶大會好一些。

於是,我在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跟姑婆丈公同住。
這一住,就是八年,直到我的父親過世,我搬回外公家為止。

丈公年輕的時候是個標準的窮小子。 唯一的謀生技能就是賣麻花。
那能賺多少錢,大家心裏都有數的。
不管他長的再高再帥,"賣麻花的"一直是丈公的代名詞。

外公跟我說,若不是因為在那個年代,姑婆的適婚年紀已過太久(27歲),
他的爸爸媽媽急著把姑婆嫁出去,所以才會嫁給了丈公,
不然依丈公的條件是一輩子娶不到像姑婆這種千金小姐的。

我有記憶以來,丈公一直是個大男人主義者。
對待姑婆總是大呼小叫,每個月的菜錢永遠是3000,不管物價漲到那裏去都是一樣。
偏偏丈公這個人卻好養生之道。
每天一瓶白蘭氏雞精,三兩天要煮一次人蔘雞湯進補。
3000元一個月真的是很為難那個買菜煮飯的枕邊人。

貴是一回事,丈公對於吃還很挑。
凡是農民曆上寫"有毒"的東西,"屬寒"的東西也一律不碰。
所以像橘子、西瓜、茄子這類的食物在我小的時候幾乎沒接觸過~
每天吃的都極其清淡。

好養生,當然不只是在吃的上面。
丈公每天早上6點起床運動,外面健走,中午12點吃中飯,下午1點半午休。
接著晚上6點吃飯,8點打坐,9點一定得關燈睡覺。

也不知道是不是保養得當,丈公身體好的誇張。
80歲的高齡,走的比我們小孩跑的還快,講話聲音大到會覺得聾子都能聽見。
總之就是一個中氣十足的老先生。

因為這樣的原故,我每回跟他出門,總不見車上有人讓位。
我想,光從外表來看,沒有人看得出他早就過80了吧~

丈公唯一的嗜好,就是趁著老婆去買菜的時候,偷吃桃酥。
我家的桃酥永遠都是藏在丈公的衣櫥裏。
他每回吃的時候,我都在場。
然後用一個小孩很卑賤的表情看著他。
接著。我就有得吃了~ 
至於他為什麼要偷吃?  我到現在還是一點也不明白。

大男人主義是缺點。
但是丈公卻是個很重情義的人。
也許是年少的時候窮怕了,所以只要有人從內地寫信說需要幫忙。
即便是身上銀兩不多,也會想辦法湊到錢寄回大陸鄉下去,讓晚一輩的人過好一點的日子。  


丈公膝下有三個子女。
可惜都在世界上的不同角落。
雖然每次看他跟朋友聊天,總會帶著驕傲的說他的小孩在國外過的很好。
但是我卻不覺得小孩過的好,跟他們兩老有什麼關係。
他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小孩的成就而變好。
我看到的只有孤獨而已。

也約莫是十年前。
租了好多好多年的房子,突然被房東說要收回。
兩個老的一下之間突然變的沒有地方可住。
三個小孩也都在國外,一時之間遠水救不了近火。
只能搬來我們家一同暫住了大約半年多的時間。

一直到姑婆生病。

老人家總是這樣,老了、生病了就一定要回家。
對他們而言,所謂回家就是回大陸老家。
他一直以為過往那麼多年,他不斷的接濟那些所謂的晚輩。
回家,應該會有人歡迎他。

也的確。
歡迎他的人不少。  但說穿了都是看在錢的份上。
一年半載後,錢被他們給掏光了。
就把丈公給丟進養老院。
這一進去,丈公的狀況就開始愈來愈差...

那年我回去看他的時候。
他坐在一間小小的看起來不怎樣的房間裏。
旁邊跟著一個看來就是錢字當頭的看護。
在我們旁邊不斷的說著她對我丈公有多好多好。
但任誰都知道她在說謊。

我湊上前去跟丈公問好,想跟他聊聊天。
結果他丟給我的一個很大的震憾彈。
"小姐!! 你是誰啊??"   
然後送給我堆著笑意滿滿的一張臉。
我當場眼淚飆出來

一同前往的表姑說
「不要在老人家的面前哭」
好不容易我止住眼淚,跟他說了幾句之後。
他又問我同樣一句話
"小姐。你那位?"
我明明在五分鐘前才說過的啊!
當場我無法再克制第二次的眼淚,馬上離開躲到廁所狂哭。

我一直不敢相信,我是跟他住了八年了人,之後我雖然不再住一起
但每星期我總是會去找他們聊天,打電話連絡的人啊。
他怎麼會就這樣把我忘記了?

整理好情緒,再度回到丈公身邊。
這時我才知道他在那個時候,其實誰都不記得了。
他能記得的只有二十歲以前的事。
換句話說,他連妻子小孩也不認得了。
更何況是我呢?

那次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
也是五、六年前,丈公98歲的時候他走了。

走的時候,在他身邊的並不是他的三個小孩,而是那些所謂的後生晚輩。
連辦喪事的時候,他們都還說"家裏很忙,要先煮好飯再說"
什麼事會比一個人死了還重要??  這麼忙嗎?

一星期過後,丈公的小孩回去打點其它的事情。
那群人卻主動的過來邀功,說丈公在世的時候,他們對他多好多好..
圖的也不過就是丈公身上那些僅剩的錢罷了。

事情最後是怎麼處理的,我不清楚,也聽夠了那些貪得無厭的人做的事。
只能說。大多數的時候,對人好,不見得是有好報的。
我為丈公覺得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某次在電視台重播「女人四十」的時候 ,看到片中劇情。
讓我想到丈公所有的狀況,都跟電影裏演的一模一樣。
這些。我都真真實實的親身經歷了。
那裏面看似好笑的情節,背後其實是很沉痛的。

直到今天。我始終沒辦法忘記那個堆著笑臉的問候,
那句深深印在腦子裏的的話。


「小姐。你是誰?」

村上春豬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3) 人氣()


留言列表 (33)

發表留言
  • pandachan
  • 純粹來搶頭香
  • haleychang
  • 唉呦
    我比那搶頭香的好一點
    但是大過年這麼悲
    降子很難回應說~
  • KC
  • 看完這篇,心情跟著妳的描述而沈重,喉頭也忽然一緊.....
  • natsumilin
  • 感覺有點沉重~

    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及時珍惜身邊的人喔.....
  • lazyboneuk
  • T_T
  • CafedeRiver
  • 生命的歷程,活著的人總是比先走的人要多承擔一些的.
  • 悄悄話
  • 蛋治
  • 真是令人傷感的一篇.
  • tswdysk
  • 真的是很令人感傷的情境
    只能說那些晚輩的表現真令人心寒
  • meganmaymay
  • 很感動也很感慨~
  • enidchen
  • 看完的時候真的會有顆沉甸甸的心...
    讓最近對人生感觸本來就不少的Enid心情更複雜...

    對於逝去的人而言,只要我們繼續記著他們,也是為他們可做的事裡最棒的了^^b
  • 梅子牛牛
  • 終於可以留言了...

    錦也不知怎回應
    錦知道豬豬的回憶不怎好
    豬豬應該要快快樂樂過年
    看看白目ray就應該會開心了吧
    唉...

    牛牛秀秀豬豬呦...
  • angelofsan
  • 過年過節總會想起一些往事
    但,往事不一定美好

    祝豬新年快樂喔~~
  • panda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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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 迎新財神-祝您:鼠年鼠錢鼠到手抽筋
  • Cat
  • 令人感觸良久的文章,
    連續劇裡面的劇情,
    原來竟真的會出現在真實生活裡面。
    不過,要過年了,
    希望birdshouse心情要開心起來,
    祝birdshouse全家新年快樂喔!^^
  • sophiee
  • 的確讓人感慨...
    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 loseweight
  • 先祝豬 新年快樂哦!
    也希望過年的豬 都順心...
  • 梅子牛牛
  • 豬豬 ~~
    新年快樂...順心健康&快樂
  • cinatit
  • 最近憂鬱的故事...
    有如送走年尾前的惆悵...
  • IamAris
  • 大過年的就這麼催淚啊
    豬大嬸新年快樂~
  • 馬克桑
  • 要把握時間孝順長輩啦,
    新年快樂!!
  • Fiona
  • 真的很像連續劇的劇情.感人~

    豬,新年快樂,事事如意~
  • peii
  • 好感傷!
    對於姑丈公只留著年青時的回憶離開
    也許是好的
    至少不用掛念遠方的孩子而離去
    我是這樣覺得的啦!
    新年到了
    祝豬豬一家新年如意^_^
  • 小金
  • 老人家總是這樣,老了、生病了就一定要回家。

    那我是年輕人,卻是一直賴在家裡不出門....是不是也有異曲同工之妙:p

    也祝超人豬新年行大運,發大財
  • CafedeRiver
  • 恭喜發財!!

    金鼠年心想事成,平安健康.
  • bravetoto
  • 大嬸最近的文章風格變得格外的感性...縱使事過境遷,大嬸內心的悸動依舊,可見得大嬸的細膩!


    好,以下留言和文章沒有關係!

    純粹來拜年討吉祥啦! 祝福大嬸一家在新的一年平安喜樂! 旅遊計畫完滿順利嘍!
  • wwong0103
  • 高妹來跟超人豬拜年啊~

    恭喜發財
    心想事成
    萬事如意
    身體健康

    總之就是鼠年行大運啦^^
  • purinpei
  • 最近改走感傷路線啦?

    過年假期快結束了!
    我不要上班啦><
  • haleychang
  • 過年變好肥~

    明天要上班了
    厚厚後~

    新年平安
    發大財!
  • ohlala
  • 真是催淚哩~~
  • Dory
  • 這是你去香港發生的事吧~~
    這回感覺你感觸很多咧~~
  • piggy71
  • 蠻感慨的~~
    現實的社會,很多時候真的都是錢在做人ㄝ,

    祝超人豬Happy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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